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恒河边,生死垢净一线间
         2016-07-01来源:汽车生活 QQ新浪微信
世界上许多古老文明如巴比伦、埃及、希腊、罗马与印度的河流,都是美丽的女神化身,这些神话故事充满了凄美的哀伤,以服务为宗旨,自己却过得悲凉,让人想起那些受尽诅咒的神女们,美丽却承受着无尽的唾沫与践踏。
  
  这是我第一次独自在恒河边游荡,前两次是为了母亲与大伯,圆满他们的朝圣愿望,将骨灰带到恒河渡船上,虽不尽然相信印度人的神话,却自己想象着热爱生活与自由的母亲,以及激情地活着的大伯,往生后,会乐于体验这从未接触过的恒河,认识另外一个丰富的古老文明。我看着红艳艳的日出,学习印度人那样,迎向朝阳,一点点地洒下骨灰,有种无言相对的光影照映,沐浴其中已冼然。也许,我也该义无反顾地下水,却遗憾着未曾学会游泳而作罢。
  
  这条河,无论来自哪里,吞咽着一切,生与死,污垢与洁净,不在选项里,照单全收,容纳着人们亟欲清洗的身体与灵魂,刷牙、洗浴、甚至洗衣服,洒骨灰丢尸体,人畜随意大小便,甚至当圣水来饮用,几亿人坦然自取自用,没有人感到愧疚不自在。河流西岸的泥,亦用来制作餐饮用器皿,奶茶与米饭,装在牛粪与恒河泥烧制的瓦碗盘,即用即摔,干净而环保。
  
  源自喜马拉雅山的恒河流域,居住了四亿居民,人口密度为世界之冠,人们相信银河下凡由湿婆神头顶出现成凡人的美丽恒河女神,是专门来净化灵魂的慈悲仙女。于是,相信这神话几千年的几亿印度信徒,便肆无忌惮地胆大妄为起来,能喝能撒泼,甚至能丢弃人们最无法忍受的尸体,总之,最洁净的,必然要承受人间最污浊的,这也许是某种印度式的两极二元思维逆反,而我们从老子学到的阴阳黑白太极仅止于真理的哲学思考,前者是生吞活剥的真实写照,后者的论述,超越生活地形而上,教人忘却太极虽源自太初,亦为日常生活的本体。相较之下,印度人对屎尿的坦然,更为血淋淋地切肤,瞬间将仙人般的神圣打入凡俗,真正地人神共舞。
  
  我兀自一厢情愿地想象着,火化后的骨灰,该比多少活生生的人干净得多,却为何让我们如此恐惧?
  
  九月初,踩踏着雨季尾声遗留的烂泥,间夹着狗屎牛粪,呆望那浸泡泥水中迎着朝阳膜拜洗漱沐浴的人们虔诚地唱诵默祷,男女老幼不拘,幼童们欢快地跳上跳下纵身跃入泥泞的河水里,保证在不经意间喝了不少无数老祖宗们的骨灰,而代代相传地,早已有无数人经常这么“水乳交融”地享用着先人的遗骸与随意倾倒的屎尿。想象着“不增不减不垢不净”的古老智慧,这画面,还真能解释得过去,印度人如是说如是信解如是这般地活着。
  
  恒河西岸河堤整排色彩缤纷的寺庙与客栈两头,是不许游客拍照的焚化炉坟场,每天都有盖满万寿菊的尸体进进出出,有的就地焚化后将骨灰洒入恒河女神的怀抱,有的,直接用小船漂流后抛入河里。而许许多多行将就木的临终者,自行走到恒河边等死,或被亲人遗弃漫游,不消多时,自然死亡,亲人再来善后收尸火化,在坚信恒河女神的净化神力下,任何人都不会有愧疚感。我经常看到母子或母女同行,老人难掩哀戚地见习往生后的种种,也许先来个心理准备,逐渐进入状况,接受自己可见的未来,免得到时难以接受。几次进出恒河,从未遇见过哭闹的情形,即便是阵容庞大的焚化送行,都是安安静静的,顶多邀请几个沙度(Sadhu是印度教苦行僧或法师)帮忙念诵渡亡经,也有人深信印度沙度们即湿婆神的无数化身。
  
  在印度教三大神祇中,扮演毁灭角色的湿婆神Shiva,故事最精彩。经常以裸身凶恶面貌出现的湿婆神,也被信徒们以阳具来崇拜,总之他的庙都“卖相难看”,初始见面,很难不产生恶感,脏兮兮地不穿衣服就罢了,还全身上下涂满骨灰,凶神恶煞,一个不高兴挥刀便砍。据说他与第二任妻子乌玛Uma的一夜欢愉达千年,而被奉为性爱之神,事实上,这第二任是前妻,前世的妻,他为了等她出生转世,闭关苦修千年,好不容易等到,却又担心她不爱自己而百般刁难。痴情若此,湿婆所有难看的样貌,全都不重要了。其实,他原本相貌英俊且才艺非凡,为乌玛而变丑,又为乌玛而还原本色。
  
  恒河边,到处是湿婆神的庙宇,有的仅只一象征阳具的石磨,便能充当他的佛龛,小小一个瓦拉纳西城,便有几千座专属印度寺庙,几乎就是湿婆神的地盘。
  
  观光客到恒河的主要景点,除了清晨六点前后的渡船游河观日出,便是晚上七点左右的半小时七美男献祭河神。这群自幼(约七岁开始)熟读梵文经典与祭祀仪轨的美男子,至少经过十三年以上的训练,毕业后才有资格每晚在河边轮值执行四面八方的花、香、灯等供养祭典,姿态嫣然曼妙,甚至可以说,异常地优雅性感。这是一种少见的男性美,几乎超越性别,有力道却又无比的柔软纤细,在人山人海的包围下,悠然神往于自我沉浸的状态里,仿若真有一位美丽的女神,夜夜无止尽地享受这场泰然自若的祭典。
  
  为此,我刻意走访了瓦拉纳西的几座大学,除亚洲校园占地最大的印度大学外,还有西藏学院,以及培养恒河祭司的梵文大学,这是印度境内唯一的梵文大学,甚至专设佛陀出生前已在印度盛行的耆那教研究部门。我在恒河岸上望见插满彩虹旗的耆那寺庙,坚持蹒跚走过泥泞爬上高耸台阶,探望无比洁净的殿堂,想起多年前翻译印度小说《河经》时,脑海里浮现的白衣苦行僧画面,不知何故,特别地深感亲切。以非暴力为宗旨的耆那教,虽因教规教义过于严苛辛苦而日渐式微,却带给许多世界领袖人物重大启发,如圣雄甘地。
  
  恒河边,是佛陀选择初转法轮之地。佛陀在证悟后,选择沉默,因为无法用语言文字圆满表达自己的体悟,却在天上人间的无数祈请后,终于开口,用各种方式来描述这天地之间的真相,然强调自己并未说“法”。毕竟,这充满悖论的世界,即便是所有生命组成的量子亦难以用大小远近来框架,如何能够用二元对立的文字来述说真理?仅仅是恒河上的污垢与女神故事的纯净之美,便无法在我们的脑子里兼容,遑论这分分秒秒瞬间即逝的无常,此刻的细胞已不再是前一秒的细胞,我们的长相在分秒之间已产生无穷变化,只是暂时没能力观察到。天上的星辰在眨眼,却只有佛陀般的觉者看见,而他说我们跟他一样能看见。
  
  也许,恒河的泥水,真能解开生死垢净的迷雾,让我看见那日日升起的一轮红艳,的确有净化人心的神力?
  
  无论如何,这些不可理喻的神话故事,带给我许多震撼性的启发,打破了惯性思考模式,堆积压顶的偏见逐渐松绑。至少,我不再洁癖地必须每日换穿干净衣裳,一条牛仔裤撑一周也能不皱眉地上身,这让我的旅行包袱越来越轻便,省下力气,去欣赏并看见更宽广的世界。
  
  分秒吞咽着死亡污垢的恒河,对许多印度以外的人而言,绝对堪当一本神奇的书,从中阅读不可思议的生命面貌。有人说,恒河边是最佳拍照的场域,随便按下快门,便是一幅美丽的画面,而我,已不再耽溺于初访时的快意图像,相信,女神看了美男献祭数千年,也早已不是真如人们窃笑的那般贪恋美色,这无间断的祭典,不知造就了多少有益人间的才子佳人?好奇,让我订下了再走一趟恒河之旅的目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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